第5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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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谢家山庄。 谢建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脚步声吵醒的。 深重的竖纹凝在他眉间,眉头用力压着。 “老爷,老爷!” 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哪怕隔着大半个的房间的距离,也难掩急切。 谢建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,按着床头柜上的内线呼叫。 “吵什么,进来。” 呼叫刚挂断, 管家几乎是撞进门来。 谢建很少见到他这么失态的时候,哪怕是谢承启车祸那次,都没这么慌张。 谢建眉头沉得更重, 他从床上站起来:“谁出事了?” “不是谁…是祠堂, 祠堂烧……” 管家气喘的话还没说完,“轰”一声巨响,穿透整个谢家山庄。 谢建猛地一转头。 一道冲天火光在后山炸响。 祠堂…… 意识到那声巨响来自什么方向,谢建空白了几秒,他没撑拐杖,陡然往后一退,膝弯撞上床边,在管家的惊呼中摔在床上。 “老爷!”管家连忙上前。 谢建声音在牙缝间响起:“到底怎么回事!” 老管家立刻把床头的拐杖递过去:“不、不知道, 守祠人发现的时候, 主殿的火已经烧起来了。” 管家甚至没敢说实话。 守祠人发现的时候,主殿的火不是已经烧起来了。 是已经烧到没法救了。 “你再说一遍,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?”谢建想起那满墙牌位, 脸上空白了一瞬。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, 不敢置信般又重复了一遍:“哪里烧起来的?” 老管家深深低着头:“是…主殿。” 谢建遽然想到了什么:“谢执呢,谢执呢!” 老管家:“祠丁说三少没事,现在正在西门,但……” 谢建没察觉到管家欲言又止的模样, 怒极反笑。 他扭头死死看向后山那冲天的烈火:“他没事?他刚去祠堂,祠堂就着了火!” “这么大的火,他竟然没事?” 谢建握着拐杖的手抖着:“马上备车!去祠堂!” 管家:“老爷……” 谢建:“给祠堂和山庄门务那边打电话,没我的命令,谁的车都不能放出去。” 管家:“老爷……” 谢建:“把谢执——” 管家:“老爷!” 管家这一声大喝终于截住谢建的声音。 管家喊完立刻恭敬地低下头,在谢建的视线下挣扎开口:“老爷,三少的车怕是…拦不住。” “…那辆车上不止他一个人。” 谢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。 管家紧接着道:“还有…祁少。” 谢建半佝着的身躯猛地一僵:“你说谁?” 管家:“祁家少爷。” “主殿着火的时候,祁少也在里面。” “…听祠丁说,是祁少把三少从祠堂里带出来的。” “祁少现在就在西门,还说……”管家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。 谢建死死按着拐杖:“说什么。” “说…想要您给他一个明白,”管家头埋得更低,“为什么偏偏在今天…偏偏在您罚谢少跪祠堂的时候…烧起来了。” - 祠堂变成一片火海。 橙红色的火柱,滚着黑色的浓烟,在后山越烧越烈。 尖叫声,木头崩裂声,嘶喊声混在建筑倾塌的声响里。 热浪顺着烈火烧出的气流,吞噬着周遭的一切。 往日要沐浴换衣,非谢家本家人不得入内的后山,此时站满了人。 没人敢靠近。 所有人眼睛里倒映的,都是冲天的火光。 谢建的车在西门停下。 他步履蹒跚地走下车,看清火势的瞬间,“咣当”一声,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。 谢建脚步一踉跄,胸口一阵闷痛,他抬起手,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。 身后的谢光誉和谢元正连忙上前,搀住他。 “爸。” “爷爷!” 谢建就在这样的火光里,看见了祁漾和他身后的谢执。 祁漾额头、下巴是黑色烟尘的痕迹,外套也被烧焦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 谢执身上更是一片狼藉,衬衣边缘都是灼烧的痕迹,左臂衣服被烧出一个破口,还有一块明显的烫伤。 两人背对着祠堂站着,身后就是愈烧愈烈的火海。 谢执目光在谢建抓着胸口衣服的右手上停留了许久。 “爷爷,是谢执!一定是谢执!”谢祥一个喊声打破西门所有沉默。 “一定是他烧了祠堂!” “祠堂这么多年没失过一次火,早不烧,晚不烧,偏偏在您罚谢执跪祠堂这天起了火,一定是——” “我也想知道,为什么祠堂偏偏在您罚谢执这晚失火,”祁漾脸色冷得像结了冰,“谢爷爷,麻烦您能给我一个明白吗。” 谢祥怎么都没想到,祁漾会反问出这句。 “祁漾,谢执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,你要这么向着他,你被他骗了你懂不懂?!今晚这祠堂就他一个人,这火不是谢执放的是谁……” “对,今晚祠堂就他一个人。”祁漾立刻道。 “就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,起了火也不会烧到别人。” “你说,谢执自己放火,”祁漾抓过谢执手臂,一抬,把那块被烫伤的皮肤暴露在众人眼下,“自己把自己烧成这样,是吗。” 祁漾话音落下,全场安静。 “我闻到烟味,去到主殿,火已经烧得很大。”祁漾继续道。 “主殿的门被锁了,谢执被关在里面。” “如果今晚就他一个人在,我没跟过来,他会怎么样?” “谢祥,睁开你的眼睛看看,到底什么火能一时半会就烧成这样?” 这也正是守祠那几人想问的。 祁漾这话一落,祠丁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,他一身的冷汗:“老、老爷,这火实在烧得太快了,我们发现主殿着火的时候,火势已经很大,我立刻给下边打了个电话,喊人来救火,就一个电话的功夫,再一回来,火…火已经从主殿一路烧过去。” “确、确实不正常。” 当然不正常, 997悬于高空,看着祁漾和谢执身后那幢着火的巨物。 它的宿主花光了最后一分任务积分,倾家荡产兑换了助燃剂,烧得能不快吗? 至于两人烧焦的外套和谢执手上的伤—— 祁漾知道谢建今晚绝对不会轻易放谢执离开,和997一商量,便有了这么一出。 依托于997这个“上帝视角”,祁漾知道了一些连谢家本家人都不知道的底细。 比如,祁漾知道谢家祠堂内外监控全是摆设。 谢建对谢家这座传了几代的祠堂,信仰到了几乎是虔敬的地步。 连进入祠堂都要沐浴熏香,怎么可能放任镜头开着。 谢建笃信镜头如眼,开着就是对先灵的不敬,还会破坏祠堂的建筑风貌和风水,因此只做摆设。 祁漾一下就有了主意。 既然没有证据,那不就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? 祁漾当然没想靠这个彻底瞒过谢建的眼睛。 谢家在砺石全方面围剿下,日渐式微,谢执暴露身份是迟早的事。 他选择在今日放这把火,就代表他能接得住所有后果。 祁漾从不怀疑谢执的能力。 他的目的也只有一个。 起码今天晚上,他得毫发无伤带走谢执。 为了让这出戏更细,祁漾烧了自己的外套,还给自己抹了两把灰。 灰是当着谢执的面抹的,衣服也是当着谢执的面烧的。 当时火势已经很大,两人在火光间待不了多久。 祁漾旁的什么都没说,只和谢执说了一句:“祠堂没监控。”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,谢执却好像全然知晓了祁漾的计划。 于是他给这出戏加了码。 谢执手臂上的烫伤就是这么来的。 祁漾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,举着谢执的手臂,脸色登时冷了下来。 997只当祁漾在和谢祥对峙的时候,脸色那么难看是演的,还在心里感慨宿主真的很像那么一回事。 殊不知祁漾垮着脸,大半是因为谢执手臂上的烫伤。 整个西门因为祁漾和祠丁的话陷入死寂。 谢祥浑身僵滞。 什么叫主殿的门被锁了? “祁漾…你、你说话要讲证据,现在在场所有人,除了谢执,全都是看到祠堂失火才赶过来的,不是他还能是谁?” “除了谢执?”祁漾突然笑了,“你是不是忘了,我也在。” “你怎么不说火是我放的。” 谢执就站在祁漾身后,闻言,目光在祁漾白净的后颈上停留了几秒。 谢祥一下哑口。 他可以一句话把谢执架在火上,但不敢把祁漾架上去。 祁谢两家关系本就大不如前,可至少明面上还过得去,虽然中断了几项合作,但在外人看来,只是受了赵家的影响,两家关系还有回旋的余地。 如果把矛头指向祁漾,那这事性质就彻底变了。 再说,今晚这火也不可能是祁漾放的,谢祥想。 祁漾一个被捧在手心的世家少爷,好端端的来祠堂这种地方,放把火,把自己搞成这脏兮兮的模样,图什么? 图个开心吗? 图谁开心? 谢执吗? 谢祥从没信过外头那些祁漾喜欢谢执的传言,退一万步讲,就算真的喜欢,也不至于为了他,点了谢家祠堂吧?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谢祥硬着头皮咬牙道,“我、我是说…要证据。” “证据是吗,”祁漾丝毫不露怯,“我从主殿出来的时候,看到回廊那边有摄像头。” “我正想问,不知道谢爷爷方不方便调一份给我?” 祁漾语气、视线没有丝毫闪躲,直直迎上谢建的目光。 气氛再度凝滞。 谢祥也愣住了。 他钉在原地许久,忽然扭头看向身旁其他人,却对上了谢元正的视线。 两人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东西—— 怀疑。 整个西门骤然沉默。 哪怕是再想借此机会踩死谢执的人,此时也不再说话。 他们敢保证自己没做,但不敢保证做这事的是不是自己人。 而祁漾又太坦荡。 坦荡到连谢建都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还有隐情。 “你和谢执身上也脏了,去山庄洗个澡,换个衣服吧。”谢建用浑浊的声音说。 不知道是为了安抚祁漾和谢执,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。 谢建顿了下,慢慢看向谢执:“祠堂失火这事我会让人去查,你这两天先住山庄,别耽误正事。” “正事?”说话的是一直没开口的谢问秋。 “爷爷这话是?” “我已经把金海道经开区的项目权限放给了谢执,就由他和承启那边一起负责。” 谢家所有人朝着谢建看过去。 反应最大就是谢祥和谢元正。 谢元正:“爷爷!” 谢祥:“谢执他凭——” 谢建一个冰冷的眼神看过去,谢祥瞬间哑口。 祁漾朝着谢建看过去,借着火光看清谢建模样的瞬间。 祁漾皱了皱眉。 他们站的位置距离火场不算远,但也绝对不近。 是个还算安全的距离。 虽然热浪烘在身后,可夜间山间风盛,气温也低,谢建却出了满头的汗,连睡衣领口也是湿的。 祁漾转过身去看谢执,发现谢执此时也在看着谢建。 像是也察觉到了异样。 可谢执视线收得也很快,在祁漾侧过脸没几秒后,和他对视。 祁漾看着谢执这一身进谢家祠堂才穿的衣服。 两秒后。 祁漾转回脸,看着谢建。 “谢爷爷既然把金海道经开区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了谢执,那证明您对谢执一定是信任的。” “那祠堂的事,我相信您一定也会调查个清楚,给谢执一个明白。” “至于别的…您放心,谢执在我那边,也不会耽误正事。” “您如果实在担心他的安全,这段时间我会让祁家的保镖跟着他。” “今晚就不留了,来之前,我已经和家里说好了,会按时回去,”祁漾说着,视线从谢建身上一点一点抽离,扫了一圈他身后的谢家人,“毕竟,我也不知道这山庄哪里…会不会突然又起了火。” 所有人一僵。 谢建脸色也倏地沉下来。 “我和谢执身上还有伤要处理,那就先回去了。” 祁漾朝着谢建轻一颔首,说完,牵着谢执手腕走向那辆迈巴赫。 这次祁漾没让谢执开车。 谢祥他们就看着祁漾带着谢执走到车旁。 祁漾拉开了副驾驶的门,按着谢执的肩膀不动,示意他坐进去。 谢执无言和他对视。 祁漾借着外套的遮掩,木着脸戳了戳谢执的手臂。 刚好戳在他烫伤那一块的旁边。 谢执很轻地叹了一口气,弯身坐了进去。 祁漾关上了副驾驶的门。 祁漾在给谢执做司机,这个事实一摆,谢祥和谢元正几人拳头死死握着,指节都发出钝响。 迈巴赫在众人视线中远去。 几分钟后,谢家山庄门务拨通管家的电话。 管家接通,把电话递到谢建耳边。 “老爷,三少的车往大门这边开过来了,要拦吗?” 谢建往后靠在车身上,沉默许久。 “放他们走。” - 迈巴赫驶出谢家山庄,回到别墅。 任务点的积分到账,因为是火烧祠堂这样的关键剧情点,系统给的积分一点都不吝啬,足足25分。 祁漾却垮着脸。 管家林叔透过落地窗看到庭院大门被推门,忙走过来,把别墅门打开。 “怎么这么久才回来,蒋少待了四十多分钟,本来想等少爷您回来的,左等右等没等住,给您打电话也没接,就先…我天!这是怎么了?怎么弄成这样了?” 庭院关着灯,管家没看见两人的模样,直到两人走到门口,被感应灯一照,管家这才看清。 “不是说去谢家吗?怎么…快快快,外套脱下来。” “有没有哪里受伤?” 听到“受伤”两个字,祁漾表情更不好看。 祁漾顶着一身焦糊味,本来想什么都不管,快点上楼洗漱,人都走到电梯旁了,最终还是停了下来。 他转过身,看着谢执。 “去洗个澡,身上这衣服不要了,让林叔扔掉。” “洗澡的时候别碰到手上的烫伤,洗完马上擦…我看着你擦药。” - 谢执回到房间,洗完澡,没吹头发。 那张恒泰的权限卡此时就随手扔在茶几上。 谢执走过去,俯身拿起。 卡面似乎还残留着焦炭和香灰的气味。 谢执用手指贴着卡面一捻,捻出一抹烟垢。 谢执脑海闪过今晚谢建抓着心口,满身冷汗的模样。 他垂眼看着那张卡,良久,拿过手机,拨通那个显示着“爷爷”的号码。 电话响过四声后,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 “喂。” 谢执嘴角带着凉薄的笑意:“爷爷。” 谢建这次隔了许久才应道:“到了?” 谢执声音很平静:“到了,刚洗完澡。” 谢建“嗯”了一声:“伤口记得擦药。” 谢执:“他说等下过来给我擦。” 谢建又沉默了两秒:“那很好。” 谢执:“爷爷呢。” 谢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:“我什么?” 谢执把弄着那张权限卡:“我看爷爷今晚一直在流汗,还以为您不舒服。” 谢建顿了下:“没有。” 谢执:“那就好。” 两人一来一回,无论是哪头,声音都很寻常,任谁听,都是一副爷孙说体己话的模样。 只有电话两端的人彼此之间才知晓,被死死压在“寻常”这层薄冰之下的汹涌暗流。 “这么晚,你给我打电话,就是想说这个?”谢建声音沉下来。 “不是,我只是睡不着,”谢执淡声说着,在沙发上随意地坐下,“我怕一闭眼,就看到满墙的祖宗牌位在我眼前烧成灰烬。” 谢执看着那张权限卡上恒泰的标志。 “我以为爷爷今晚也是睡不着的。” 针扎的刺痛感袭上谢建心头。 谢执听到谢建突然喘起气。 谢建躺在床上,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,压得他连呼吸都是沉的。 “谢执。” 一声嘶哑如破碎风箱的喊声从谢建喉咙里淌出来。 “你跟我说实话,祠堂的事,到底是不是你做的?” 最后一层薄冰顷刻间碎裂。 电话两头一阵死似的安静。 谢建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。 就在谢建以为谢执会承认的时候,却听到—— “爷爷,您知道的,起火的时候,我被锁在主殿。” 谢建抓着心口:“谢——执!” “咣当”一声,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。 谢执笑了下:“爷爷,拐杖掉了吗?” 谢建:“谢执,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?!” 谢执仍旧在笑:“我说了啊,不是。” “对了,爷爷,”谢执不紧不慢道,“我给你打电话,是还有一件事,我忘了说。” 谢执放下那张权限卡,抽过茶几上的酒精湿巾,将指腹沾上的烟灰一点一点擦去。 “祠堂这场火,烧掉的不只那满墙的牌位。” “还有——” “您今晚写给我的那张'温顺驯良',也不小心,烧在这场大火里了。” “连着那些牌位一起。” 痰音混着喘息代替谢建所有声音。 从“温顺驯良”这四个字从谢执口里传出的瞬间,谢建就什么都明白了。 谢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咳出来的。 “祠堂是你烧的!” “是你!” “谢——呃……” 一道濒死般的抽气声响在谢建喉咙溢出后,破门声紧跟着响起。 谢执最后听到的,是管家疾厉的呼喊。 “老爷!老爷!您怎么了?!” “来人!快来人!把医生喊过来!快!” 太吵了。 谢执看向手上那块烫伤的皮肉,很轻地笑了下。 他放下手机。 通话结束。 作者有话说: 漾漾洗完澡一出来:谢执,这个“谢建”的头像怎么是黑的啊? - 没死,但也差不多了。